| 给台湾人打工,和日本佬拼酒
1993年炎热的夏季,带着毕业后三年多的败笔与疲惫,我流浪到了资本主义的香港的大门口,没进去,就在一家明明中国人开的却叫做外资企业的台湾人工厂打工。
台湾人一般很瞧不起大陆人,就象我们城里人瞧不起乡下的穷亲戚一样。 台湾和大陆分开这么多年来,普通老百姓之间是有隔阂的,连台湾人自己也是台北人瞧不起台中人。我刚进这家企业时也是从组长做起,归后做到副总经理。顶头上司七八个台湾人,能在这个大环境中,在这么个阻力圈子之下脱颖而出,期间的酸甜苦辣是不好用言语形容的。我见过的台湾人不少,印象中他们都很勤奋,很实际,脖子上都挂着大粗金链子,手上带着大金戒指,嘴里镶着大金牙。他们在台湾以能讲国语为荣,在大陆他们又都以能讲台湾话为荣,因为一张嘴就能让你知道他是台湾人。他们一般爱嚼槟榔,我给他们分析了一下嚼槟榔的利弊:嚼槟榔的好处就是可以显示身份,显示他是一地地道道的台湾人,坏处就是不卫生,因为台湾有教养的人一般羞于嚼这东西,所有嚼槟榔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随地乱吐。 我的老板有两个,就叫大老板、二老板吧。大老板、二老板是拜把子兄弟,二老板其实是大哥,原来在台湾军统当兵时二老板是上尉,大老板只是个中尉,二老板还是台湾洪门五祖山,道上的朋友都很给面子,徒子徒孙也都很有出息,但二老板就是做生意不灵光,所以只好给大老板打工。他们两个的文化程度都不高,据说35岁之前都是混过来的,到后来十几亿身家了还被儿女们看不起,认为不务正业。大老板英语水平比日本人好不了多少,所以和日本人谈生意时说话非常简捷有力 “Yes” “No” “Ok” “Bye-bye”。大老板办事果断,遵守约定,让我很佩服。记得有一年失火,三栋楼房烧掉了两栋,为了按时给工人出粮大老板把台湾的房产抵押掉,带着钱连夜飞过来,进厂门第一句话就是:“赶快给工人发薪水,能不能马上开工?”没有骂任何一个人。我在这几年没经历过一次拖欠工人工资的事情,大老板的逻辑其实很简单:说好的事情要照办。二老板给人的印象是童心未泯,大老板前脚一走二老板马上出动喝酒找女人,但台湾人有一点好处就是工作上的绝对服从,所以虽然二老板是大哥,但见了大老板也象老鼠见面礼了猫。大老板开会,二老板从来都是作若有所思状,当大老板问:“一加一等于几?”二老板就若有所思起来,大老板环顾一周后洋洋得意地宣布:“一加一等于二。”二老板才做恍然大悟状,接着做欣喜若狂状。后来我也学会了,若有所思——恍然大悟——欣喜若狂,马屁神功活学活用,仕途果然一路绿灯。 还有个日本老板叫本田秀,他儿子叫本田亮,跟我是哥们,因为是崇拜诸葛亮才取的这名字,所以我很喜欢他。日本人不懂中国话,我也只懂咪西咪西,所以交流都是用英语,这使我在和他们谈话时有充足的自信心,因为虽说我的英文也马马乎乎,但蒙日本人已绰绰有余了。日本人做事很细心,但很小气,本田秀从来不自己买鞋,都是来中国时让我给他做一双,他们表达善意的方式也都是小恩小惠,经常把飞机上吃剩的日式小点心带下来送给工人,农村来的孩子没见过觉着新鲜,我却很看不过眼,和大老板一商量就定了条规矩,以后一律不准收日本人的礼物。 其实我们大老板很会利用民族情绪搞“统战”,以保证和日本人有矛盾时能一致对外。记得有一次老板们都不在,日本来了个客房叫山口,我当时作为副总经理,理所当然要诸事奉陪。晚上喝酒时山口瞄出来我不能喝,所以就毫无顾忌地找我叫板,直说你中国人喝酒的不行,叫得我火起只好硬着头皮顶上,连着和他干了三怀白酒,我本是个一沾酒就醉的人,这晚上也邪了,居然能硬顶着不喷出来,山口说你投降吧,我说你投降,不投降死了死了的,山口当时也有点高了,说日本人决不会投降,我说好,你不投降咱们再喝,给身边帮忙斟酒的翻译小姐使了个眼色,来了一次中国式的狡狯,把我的白酒偷偷换成了白开水,反正是水到杯干,最后山口实在是支持不住了,大叫我投降我投降,居然卟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这一无是处举动吓了我一跳,按理说把客人喝得跪下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再涉及民族情感问题就更不好讲了,没想到事后大老板不但没说我,还直夸我做得对。 其实即使我能做到副总经理也不能说很公平,起码在待遇上台湾人和大陆人内外有别,我觉得这一点不太好改变,因为资本说了算。有个台湾籍的副理做事很不利,问她什么都说不知道,有一次在经理办公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问她道:“你知不知道你一个月拿多少薪水?”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你一个月的薪水折人民币差不多是三万八千块钱,而我的薪水只及你的一半,我负这么大责任拿这个薪水,你拿那个薪水却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这公不公平?”说得她呜呜直哭,捂着脸跑出去了,我说:“你走,你走就不要回来。”其时二老板已成了我的铁哥们,在他做完若有所思、恍然大悟等表情之后,指着那位副理的背影,欣喜若狂道:“对,直了就不要回来。” 本田后来自杀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因为他每次来都会让我陪他去买冬虫夏草,让我认为他是个非常热爱生命,非常重视生活质素的人,也许是他太重视了,面对真实的生活反而产生了莫名的脆弱。 后来我也离开了这家企业,很多朋友都觉得不可思议,认为不该放弃这得来不易的职位。我已经在社会上闯荡这么多年了,我当然知道,流浪不会是生活的本意。但当我们选择这种生存方式时,也许只是为了内心的安宁。 文/九思【深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