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名。公司不在大小，有业务就好，人员不在多，有总经理有秘书、有业务员就行。公司老板经常说：大家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现在是一家人，但一家人却常说三家话，“大家”中一部分人说：“老板在北京有人，在深圳有势，本人又有才，将来肯定会出大名。”另一部分人说：“不就是来得早，做印刷业务发点财，典型的封建家长制管理，小人得志，农民英雄。”最能体现公司这种复杂人际关系图景的是那场被大家称为文化大革命的一场“自查他查运动”。

    介绍运动之前有必要先介绍一下公司背景。公司其实名头不牌子。经营范围更是广阔而且高雅，是“搞文化的”，从广告代理、印刷设计、编辑出版、出版物发行到策划、投资，拍电视剧都样样想插手，而资本主要就是老板经常引以自豪的、总装在老总的黑包里——十几张北京、深圳文化大员的名片、合影照片。这里的灵魂人物是“老总、办公室主任、美编、女秘书、文员，五名业务员都是配角。需要说明的是这是公司开张一年以来的第三批人。老总因为在光盘发行上慊了一笔钱，现在要广纳贤才，大干一番事业。

    运动是合伙赶走文员，由美编辞职引起的。想起那时，现在还感到有些窝囊。还是先从轻松的、革命前的故事讲起。

    文员小姐干事忒认真。复印机是她掌管的，以前公司里经常有人复印私人文件。文员来后则很听老板的话，严加把关，复印之前她先检查一番。一个星期过去了，大家不对劲的感觉开始不约而同起来，并开始交换、声讨起来。刚好那时她还在试用期，单位尚未安排她住集体宿舍，于是晚上下班回去，就谋划开了，最后谋划了一个不算太恶意的局，方法很简单：猜牌打赌，赌一餐麦当劳。第二天，因为所有的人都参加了，文员不好拒绝。结果可想而知，文员小姐请了所有参与者吃一餐麦当劳。大家都觉得很开心，一顿饭之后，关系也融洽了，收获不仅在嘴上，估计复印也不会再有障碍了。

    可没想到这小姐原则性特强，强得特持久，依然照例行事。这时，大家都觉得这小姐不行，脑袋化不开了，就有了不除不可的决心。于是大家处处刁难，文员这时也感到很难受，只好自己先孤立了起来，没事的时候，就看自己的小说。后来发生一件事，到现在我也不知是谁干的。这哥们玩笑开大了点：载赃文员打声讯电话。他摸准了下午一般是文员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那时她常打字加班，于是下班前拨通了声讯台，点了一夜的歌曲。第二天又早早来开门把电话放好。月底老总才发现有６００多元的声讯费。大家（除了这两人之外）当然都会很明白是文员干的。果然，老总对文员大发了一通肝火，小姐虽然冤枉，但不细心检查电话这责任逃不掉，只好有苦说不出，哭了一场鼻子。刚好没几天，开水瓶又被她烧炸了，她没加水。更重要的是，她还错接了一个电话，外地客户来电询问是不是某飞机场社深圳办事处，小姐说不是，是广告公司，业务员当然大肆渲染说把大客户给赶跑了，老总感到这文员不灵，结果真把她给炒了，并在会上宣布“因此损失十几万广告费”，并强调一番文化单位人员素质要求等。

    文员走了，大家感到更团结了，公司一片和美。但一个集体总会不间断冒出一个“众矢之的”。接着的是办公室主任。

    这中间公司曾出现过一次桃色事件，我们能够知道的不多，只是从关在房间里老总和女秘书最后吵架的声调以及出门后两人的神态上判断得出的。女秘书最后让办公室主任给送走了。从那次事件后，办公室主任便得老总重用了（此前是女秘书管主任）。于是乎这家伙也狂起来了，工作管得很严，作息时间卡得很死，大家都喾不舒服，但有实力应战的只有美编。美编是位小姐，正规美院毕业，到哪都有这碗饭吃，也看得出大家都支持她，于是就号召大家象对待文员一们对待主任。

    这就叫冷战吧。在冷战中，完成了一系列的重新站队。站队的结果是支持主任的增多，但仍是少数。于是大家都开始感到不舒服，互相有人盯着，但工作却是都卖力了。可是主任以为自己威信树立起来了，得意起来，竟公开让业务员小齐给他打饭，直到某一天，小齐到他那些里打了别人的小报告，他才发现离他已远了。主任当然不会考虑自己的原因，而在大家身上找茬，特别是在美编身上找茬。他采取的是分化瓦解的方法。我们每个人都被他交过心，只有美编除外。这时美编发现问题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一方面在外面联系工作，一方面准备“决一死战”。就在美编已找到工作的当天，主任找到老总说美编私下联系单位不如炒了她，老总自尊心正膨胀，哪容别人炒他，战斗结束得很突然。

    主任一说，老总当机立断，炒了美编，其实老总本意是想留她的，却不想被主任利用了一把。老板心疼，这笔帐自然要找人算，但又不知找谁，不成想美编走了以后又打来电话和老总长谈了一次，美编认为这时战斗才开始打响。她一古脑地把主任的坏话全部说尽，其中最让老总受不了的是主任曾经把老总的底细向大家兜出过，说老板吹嘘自己是中国人民大学毕业，其实初中还未毕业。事实上这在公司已是公开的秘密，谁都知道，未必是主任说的，但老总不好调查只能相信美编的话。他当然气不打一处来，要找机会收拾主任。

    一个人，而且是一个领导，最隐痛的部分让下属窥视到了，当然不是一件顺心事。我们事后推测，最不顺心的应该是公司业务铺开了，但效果却迟迟看不到。加之老总联想到自己最信赖的人也把自己出卖了，人人不可靠，推想业务上不去，肯定有人把公司单外炒了，于是布置办公室主任开展一番自查、他查活动。先口头，后书面，直接交给老总。与此同时，老总也不停找每个人谈话，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谈对办公室主任的印象。

    那一段时间，公司的人际关系立马又好了起来，相互间礼貌有加，谁都怕被别人“他查”了。而且怕被别人怀疑自己“他查”了别人，每次和老总谈话的结果总要想方设法告诉给别人，以示清白。

    缺口还是从办公室主任那里打开的。他感到这一段时间老总对他不好。可能是下面的人向老板报告了他什么坏话，但又没有证据为了弥补，只好加紧调查争取早出成果。他采取的是引蛇出洞的方法。对某人说有人说你如何如何，说得你感觉象是你的对立面说的，但他又不明确说是谁说的，“组织上要替大家保密”，让你信以为真。到了检验个人人格和自信和能力的关口，那些怕被炒鱿鱼、想立功表现的人就顶不住了，一点点地开始交待。我们这时还总结出一个自然规律，有能力的动物都野生，而无能力的的如哈八狗等才被豢养。那天业务员小关从老总那回来后，见人就点头，极不自然，平常一向呆在宿舍和大家吹牛，那晚却出动很晚才回来，大家一下就感觉出来了，只是不好问。小关云里雾里还猛说一番，主要还是表白自己绝不会干这种事。第二天有几个人炒单的事就被老板点了出来。但老板说这不算什么，自己承认，说出来，以后不干就行了，要大家在自查中写清楚。并明示，这次只炒一个人——态度最不好的，这从两方面加以衡量，一是知而不报的，另一是隐瞒自己的。很明显，斗争不定期要向深度扩展。大家来不及痛斥昨天那小子了，都赶快想如何自保。事已至此，这时几乎没有谁犹豫的了，大家都由羞羞涩涩、吞吞吐吐到向老总作了一番坦诚相待，直到今天我们这帮人见面还都不好意思提起这段往事。

    最后因为宿舍熄灯问题而发生一起打架事件此事才告结束，其实那是自查他查斗争激烈程度的外化。

    结果却是大家都想不到的，办公室主任监管不力，炒掉，只炒走他一人。但主任走的时候还算高兴，因为老板给了他一笔小钱作为补偿。其他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家高兴得早了点，约十天后，老总通知，因为业务需要，办事处要在北京设办事处，愿意去北京的去北京，但要等待通知，不愿意去的散伙。从此以后，这一帮人就再也见不到这个老总了，大家也散了伙。

文／蔡照光【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