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新人类

这是一群为20年前的中国都市所梦想不到的人类，他们的衣食住行、收入与消费不 仅是20年前
中国都市人向往和批判的神话，而且正在引领今天都市人的时尚、消费和日 常生活。在这个意
义上说，正是他们创造了今日都市，因为，每一个时代的都市的灵 魂，都是由这个时代的都市
新人类给定的。

上海白领丽人们的“口述实录”

于小姐，26岁，日本某著名房地产企业总经理秘书，性格喜静，看武侠小说和时尚杂志、
听音乐、美容和旅游占据了她的部分 闲暇时光。

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大玻璃窗照射进来，十月的上海还十分 温暖。窗外的风景很好，几十幢摩
天大楼错落有致地将十万平方米 中央绿地掩映在中间，象征上海地形的人工湖中心不时喷射出
白 色水花。远处，是外滩万国建筑博览优美的轮廓线，黄浦江上飘来 巨轮启航的汽笛。

脚下就是浦东陆家嘴，中国最繁忙的土地。这是一幢刚刚落 成的大厦，当夜晚站在游轮上向浦
东眺望，林立的高楼中它是最 璀璨的一幢。大厦里像是另外一个国度、日本的公司、餐厅，电
梯 里彬彬有礼的日本人轻声细语，一切都让初来者感到陌生。大厦 的门层，一大间办公室，
蓝色的地毯、白色的墙面，一群人穿梭忙碌，接电话、发传真，面对电脑屏幕紧张地敲击。身
着套装的于小姐就在他们中间，这是一年中无数个忙碌的工作日中平常的一个。

于在大学里读的是日语专业，3年前进入这家日资公司。那时的浦东还是一片开发前的热闹景
象，大厦刚刚奠基，公司的全部工作内容就是这栋大厦的建设。于的职位是总经理秘书、翻
译、人事和 “广报坦当”，在日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公共、接待、广告、杂务， 数不清的加
班、疲倦、劳累是那段日子留下的回忆。看着大楼一天 天长高了，于的心里不知不觉也有一种
成就感。

每天早晨，于从十几公里外上海北部的一个居民区挤上公交 车，一个多小时后她已经等候在外
滩的轮渡码头，过江，步行，汇 入上班族步履忽忽的人流，8点45分她进入办公室，换上公司
的套 装，一天的忙碌开始了。中午的一小时到楼下的职员餐厅吃过饭， 化完妆，闲聊几句，
就没有更多的时间。在日本的公司里，男职员是 决不会做端茶送水的事情的，因此像于这样的
女孩子身兼多职就 很平常了。她说：“这几年的经历让我学会了忍耐。”其实日本文化 也有
值得学习的地方，讲究团结看重感情，欢迎会、送别会、同事聚会一年好几次，每个人都要上
台发言，日本人晚上喝醉以后也很有趣，大喊大叫与白天判若两 人，展现了他们性格的另一
面。耳濡目染这么多年，于小姐是那种 典型的江南女子，小巧、灵秀，脸上总是带着酒窝，笑
容很甜。下班 后的时间是这样安排的，她买了张美容卡，每两个星期去一次美 容店，花费也
不多，一次50块钱，她说自己很想去健身，却一直没 有时间和精力。淮海中路的百盛购物中心
和太平洋百货是于小姐 常去光顾的商店，过去购置套装方面花费了不少钱，现在有了公 司的
制服，可以自由地选择一些休闲装穿了。也许是工作的环境 影响了生活，于平时用的化妆品也
固定地选择日本资生堂的牌子，《JJ》和 《VIVI》是日本两种最时髦的青少年杂志，于小姐是
它们经常的读 者，当然还有《HOW》， 日本的小说是从来不看的，感觉太压抑了。最近，在淮
海路某条不 知名的弄堂里，于发现了专售日本原版VCD的小店，她脸上惊喜的神情好像 是发现
了一座宝库。

今年６月，于小姐和她的先生在上海西区买下了一套两室一 厅的住宅，盼了一年多，这套早就
看中的房子房价终于跌了1000 块，一次性付款30多万，拥有了自己的家，两个人正计划着美好
的明天。

杨晔，35岁，未婚，国际饭店人力资源部经理，学英语、听音乐 会、看话剧是她多年来固
定的业余生活。

杨晔与我们轻声交谈，手里的钢质茶匙在咖啡杯里搅拌，不 时发出清脆的声响，灯光很柔和，
映在她那张几乎未经化妆的脸上。 窗外，熙熙攘攘的南京路已是灯火璀璨，在这个铺着羊毛地
毯的 华丽大厅里，响起贝多芬“春天”奏鸣曲和旅客进出的脚步声。

两年前，当杨晔来到这座历史悠久的大饭店的时候，她满怀 着做一番事业的憧憬。如今，一切
都归于平静。直到现在，杨还很看 重这份体面的工作，虽然收入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高，两年的
人事 工作却赢得了同事和领导的尊重，也让她第一次有了些成就感。

1995年杨晔第一次跳槽之前，在一所全国著名大学内已经升到 了相当于处级干部的职位。这一
年的9月杨来到东航集团，这是一 个跟千余人竞争得来的岗位，但实际状况令她很失望，待遇
很高， 工作清闲，一天8小时的工作2个钟头就做完了，余下的就是计算 着如何打发时光。一
年不到，杨晔又再一次跳槽。

从小在部队大院生长，给杨晔的性格打上了深深的烙印。相 素、真诚，甚至还有一点单纯，这
样的个性曾使她遇到不少麻烦。 但现实教会了她更多，怎样处理好各方面的关系，而该干的还
是得干。去年以来，亚洲金融危机的 冲击使得东南亚传统客源大幅减少，饭店经营遇到了危
机。今年饭 店宣布工资总额要减少100万，这就意味着25名员工要下岗，这两天杨晔正在紧张
落实这个计划，裁人裁到谁都不会高兴，特别是在国际饭店这样的老企业，但杨好像已经有了
一套办法。

杨晔好几次停顿下来很认真地问：“我不能算是白领吧？”她 说，自己有不少朋友，在外企工
作，平时都有固定的化妆品牌子 和服装品牌，下了班参加健身俱乐部、做美容，她很羡慕，却
没法 变得跟她们一样。除了在饭店里杨晔几乎不化妆，穿着也很随便。她从不买贵重的包和饰
品，在上 海拥挤的车厢，很难保证它们的安全，杨有过数次这样的经历。

八小时工作中的杨晔倒是更像个白领，身上的手机随时都会 响起，忙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候。
从她在上海西区虹桥的家到单位 就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每天躺到在床上都已经快第二天凌晨
了。

上海音乐厅和戏剧学院实验剧场是八小时之外去得最频繁的地方，最近一、二年上海演出的所
有出 名或不出名的话剧，杨晔几乎都看过。现在，手头的钱差不多已经 可以买一套房子，杨
晔计划着重新安排一下未来的生活。

林瑶小姐，贝塔斯曼书友社编辑，拒绝拍照。月薪(敏感话题)， 30岁，未婚。

尽管贝塔斯曼书友社在国外赫赫有名，但在上海，多数人对它 的印象来自地铁里有小姐拦住
你，热情地问：“喜欢读书吗？加入贝塔斯曼吧！”

当然林瑶的工作性质和市场部的小姐们不能比。不过，据业内 人士介绍，贝塔斯曼的编辑“厉
害”，她们负责的不仅是编书，而 是从选题策划到联系出版单位再到发行创意的一系列操作，
象“书 商”一样。

看到林瑶，却无论如何不能把她与书商联系起来。她长得很 美，非常淑女化。有几分象香港演
员关之琳，穿着咖啡色的羊绒衫，同色系的裤子和鞋子。她们的办公条件不算好，虽然是隔离
办公， 但一间屋子却有近十人。因此她的话语更轻，以至于我不得不身 子往前倾，才能听清
她的话。

“我的性格非常内敛，不张扬，所以请不要写我的名字和拍 照片。”一上来她就下了这样的命
令。因为作书籍编辑，她强调的也 是她看的杂志和报纸。“我不看所谓白领刊物，象《EIIE》
、《HOW》 什么的， 我看一些读书类杂志，上海的《书城》、《读者》，包括《读 书》。”
因为怕我们不知道《读书》这本杂志，她特地比划了一下，这 是本所谓高品味，文化人的读
物。

“我写作也不用笔，我已经过了张扬的年纪。”她反复强调这一 点。也许是因为她有张扬的条
件，却并不出名。“我一直在文化单位 工作，换过几个杂志社，所以我对文化界的内幕很清
楚，你们提到 的一些作家我也很熟悉，但他们也很平常罢？”当我们问她在何 处发表文章
时，她说：“象《现代交际》之类。”

谈到月薪，她说这是敏感话题。接着又回到文化，不过这次谈 的是“白领文化”，“白领必须
是脑力劳动者，职业很好，必须有知 识，”稍一迟疑，她又加上“还得有一定的收入”。我问
她是否觉得 自己是典型的白领，她笑而不答，似乎认为这是一个无须回答的问题。

她似乎少有烟火气，一切生活类的话题都避而不谈。当我一 再追问时，她才慢语道：“衣服我
看重质地和款式，对牌子倒不追 求，平时我看《申江服务导报》。”这是一份新创刊的报纸，
类似于 北京的《精品购物指南》，许多白领或想成为白领的年轻人非常捧场。  

朱宁小姐，法国领事馆商务处商务助理，30岁。法国史专业研 究生毕业，已婚。

1992年，朱宁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人们都说好：“留在本系搞 专业，别人都没有这种机会
呢！”她自己却非常不满意，首先她是 系里学历最低的，别人都是博士毕业，再加上系里压缩
编制，她总 觉得自己即将被“缩编”，所以她就给驻沪法国领事馆的商务处写 了一封信，询
问是否可以帮她介绍一份法国驻华企业工作。她本 科是读法语的，这封措辞得体、语言漂亮的
信被传阅后，商务处没 有把她推荐到别的企业，而是自己聘用了她。

对于在商务处工作，朱宁非常满意。法国领事馆商务处等于 官方机构，工作压力不大，只是为
企业提供咨询和解决其它问题， 不是那种责任重大的工作。“对于一个女孩子，这很合适。”
还有一 个重要的原因，她的月收入由几百元变为几千元。

法领馆商务处靠近淮海路，不象别的部门那样门禁森严，但还是有服务生彬彬有礼地请你在门厅
等候。身着深色套装的朱宁将我带进去，所有的人──高大的法国 人、中方翻译乃至服务员，
一律西装笔挺，使得只穿一件普通衬衣的 我甚为突出。

朱宁对面坐着的法国小伙子不时地与她开玩笑，两人用轻柔的 法语说笑着，因为已过了下班时
间，所以显得很轻松。“我很满意 这里的人际关系，关系单纯，大家相处得很好。每到周末，
我们互相 请客，有时到法国人家里，有时到我们自己家里，要不就包一辆车， 到附近水乡
玩，周庄同里什么的。”

朱宁显然比较注重生活享受。“下班后和普通人一样，听音乐 会、看书、上网、给朋友写
信。”而据调查表示，“普通人”的爱好是 看电视，她却不看电视。音乐会一般到上海音乐
厅，那里价格是150 元到400元左右。正在读的书是余秋雨的《山居笔记》，平时一般看 法文
小说及法文版《EIIE》，国内所谓白领刊物一律不看。

单位与淮海路很近，她购物也很方便。“我的衣服牌子是北京 的‘薄涛’和‘Leisstrn’最贵
的一件上衣680元左右。化妆品用兰 蔻，是从国外带回来的。”

“生活的理想嘛？过得开心啦。以后想去国外旅游，法国、魁北克什么的。不太会调动单位，除
非以后出国读书。”

她很诚恳地对我说：“除了采访，以后尽管来找我。”我们曾共 同在一个学校学习过。■

文、图/胡青云　王 恺【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