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古城平海,600年前还是南海之滨,沙滩之上的一个圈。
画圈的亦非伟人,只是一位姓得有点偏僻、有点浪漫的花都司。花氏乃元贵族之后,当时降明不
过十来年。据《重修开城都阃花公墓志》载:“公开授大明洪武都阃府之职,建造平海城池,开
五屯而养兵,创一城以抚民。”“平海”是饱受倭寇袭扰的皇帝喜欢的版本,民间多以“钟城”
相称,因其城墙外形令人不解地酷似一口燕尾古钟。
长于破坏的军人和专事建设的匠人,成为平海的第一批居民。花都司的侍卫杨勋来自湖北汉阳府
御香山,其子娶了花家的姑娘为妻,利用职权繁衍出平海的第一个大姓。原、吕、汤三姓建筑工
人起初群居城内,相传有一日,某家某个极具开放意识的长老敲响了城楼上的大钟,鼓动三家人
走到听不到钟声的地方去。结果吕家走得最远,覆盖至城外十来里处,迄今发展到千人之数,汤
家、原家只驻足于城郊,城门附近,今日人口不过数百。平海童谣向来传唱“一口一口(吕)吃
汤、圆(原)”,竟于600年间一语成谶。
平海后设巡检司署、参将署、中军守备署,又高平海仓,为直隶归善县的屯粮机构。清康熙至嘉
庆年间,又筑大星山、墩头港、东缯东等炮台,数百年间八方军士长驻生息。其地方语称“军
声”,是一种以北京语音为基础,融入广州话、潮州话、客家语的杂合体,对多种方言能运用自
如,对答如流,粤东一带人称“晓得平海话,可以走天下”。而姓氏更多达120个(其中女性独有
13个),不乏贝、袋、观、蚁等僻姓,不少姓氏仅一人。杨、刘、曾为平海世家人族,数百年间
各领风骚。
杨家堂号“弘农堂”、“集鳝堂”,看似志在鱼耕,实则寄望笔墨,一向尊师重教,书香绵卡。
祖训:不为良相,即为良医。为良师亦可(现平海中学校长即杨家第二十代后人),变良民则不算
出息(因不属知识分子)。杨家的读书尖子曾得过清政府贡元的头名,不过平海人津津乐道的还是
民国时期自学成医的“大炮杨”,,其人嗓门大口气大名气大,善使便宜方剂医治不宜之症,有
一手“观耳诊病”的绝活。只要患者“附耳过来”,他摸捏一番,便能“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地说出何病何医。“大炮杨”收得盈屋珍稀医书验方,与祖上累积的历代古籍经卷堆满了杨家上
百平米、曲廊花径的书院,“文革”时期毁坏殆尽。杨家第十九代杨佛佑老人现于城内撰对联字
画为业,言及当年汗牛充栋的收藏不胜感慨,尤其是说到自己为避嫌疑,连续几个月烧书煮饭那
一段。
刘家在镇上的历史角色,类似于今天那一部分先富起来但富得不明不白的暴发户。他姓人提起刘
家的祖荫大多神情暧昧。最耸人听闻的传说是这家买过穷人的婴儿上屉蒸熟祭祖,听到风声的母
亲大闹祠堂,咒出了刘家陆续有来的六指六趾后代(据说尚有健在者)。正在编修的平海地方志居
然也有情节不那么严重的相似记载:清政府查获的一起走私贩案牵涉到刘家,东家一边向官府推
脱是所雇三名长工所为,一边哄骗长工向官府自首,承诺出面保他们出来平安无事。结果三名长
工被满门抄斩,一时天怒人怨,神鬼不安,刘家遍请云游僧道、八音鼓手,在城南城隍高庙打醮
三天三夜,平海镇于今为烈的打醮之风竟始于此。规矩是打三年、停三年、又打三年。活动内容
包括施阴(超渡无儿无女的孤魂野鬼),施阳(普渡众生招待乞丐、穷人、远客吃斋),香火鼎
盛,钟鼓大作,兼有灯舞社戏,千人斋席,演变为一个远近闻名的民间文化节日。不管刘家的本
意如何,他们至少刺激了平海的文化(死人和活人的)和经济(合法和非法的)之发展。清末民
初,平海已成为稔平半岛的商品集散地,亦是惠州南部海运进出口的咽喉口岸。城池外建有广
行会馆、梅州会馆、潮州会馆,城内有上海街、东莞街、潮州街、海丰街、草街、鱼街、米街、
猪仔街等贸易街市。
曾家也是家学严谨的门第,和杨家相比,这家更接近“学而优测仕”的正轨。曾家祖上中过举,
当过相当于今日省检察院检察长一级的干部,学位、官职在平海历史上都首屈一指。曾家因此拥
有了全镇最大的宗祠、最宽的门庭和最成熟的小孩。当其他家族的儿童还在绕床弄青梅之时,曾
家的学龄儿童已踏响了通往曾家私塾的石板路,他们的乐趣,也许只限于绕绕家门口的四根石
柱,那是为访客拴马特备的,其象外之意则不亚于今天镇领导办公桌上的小旗杆。
杨、刘、曾家之外,林家宅,陈家宅,陈家宅等平海诸姓宗祠祖屋也大多保有余韵,或石兽当
庭,或雕龙飞檐,或彩绘神龛,颓败中仍透出感人的生动和精美。沿着垂直的十字古街,家家门
庭比肩而立,邻里之间共用一堵外墙一路次第搭将过去,形成了平海独有的“竹篙屋”(言其窄
长)。其间散布着七口古井,非按北斗七星布局,而以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星命名,
为国内罕见。东、西、南、北四座城门楼保存完好,是岭南地区唯一现存的古老所城状貌。
平海寿庙林立,祠堂遍布,终年香火不断。家家门口设“天官神位”,屋内设“地王爷”位,厨
房设“灶君神”位。城内外上百所庙庵宫观,供遍了神仙家谱,三国群英,历代忠良,还有一位
本地牧童出身的仙人“谭王爷”。一年之中,计有“玉皇诞”、“包公诞”、“上帝公诞”、
“太阳诞”、“关爷诞”、“城隍诞”、“华光大帝”等三、五十个“法定”烧香拜神的日子,
发髻上插着三角黑旗的神婆终日气定神闲地游走於庙宇之间,用人民币或港币结算香客信徒的命
运,对方不可幸免地都是皮肤皱如供果的四老太,就在她们的头顶的庙梁之上,花将军飞扬的蒙
古姓氏已沉沉地埋在经年深厚的香灰里。

文/谢君[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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