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名人宅：湮没的一段历史

这是一个风云际会的大都市。

无须翻阅厚重的历史纪录，仅凭思想的游动，就会发现现代中国的风云变幻与上海的关系
──战争、革命、阴谋、爱情……全都在这里抹下浓墨重彩的痕迹。烟云过尽， 人物星
散。在上海的弄堂街角、老屋窄巷，300余座名人旧宅却留了下来，消逝在人们 的视野
里，融入市民的日常生活。

昔日辉煌何处寻觅

横七竖八的晒衣竿、飘扬的各色衣裤，手提马桶的老太、散发着各种气味的角落，和许多上海弄
堂一样，山西北路上的吉庆里 会让初来乍到者感到不适。然而当喧嚣的市声退去，你沉下心来
就会发现，面前的吉庆里12号是一幢很美的建筑：一色的青砖墙面浸透古风，檐角和门的上方，
郁金香花饰散发着上世纪末西方盛行的新艺术运动的味道，每一个棱角、每一件装饰都显得那么
合谐，堪称中西合璧。

这幢房子就是被誉为“海上国士”的大画家吴昌硕的旧居。从1910年起，他在此定居近20年。
现在它已经成为一座普通民宅，淹没在马桶、菜篮子、晒衣竿和孩子们的嬉戏声中，只是门口多
了一块不显眼的牌子──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吴昌硕故居。

商务印书馆创始人之一张元济的故居在著名的淮海路，如今也早已成为拥挤的民居。这幢两层的
花园洋房住着八户人家，楼梯和过道上堆满旧家俱，老房子的格局由于住户们各自在室内“大动
干戈”早已不复当年风貌。虽然这座位于淮海中路1285弄24号的宅院外挂着文物保护单位的牌
子，但居民们对此多半茫然无知。

能挂上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还算幸运的。这座城市吸引过如此之多的风流人物，孙中山、毛泽
东、鲁迅、胡适、梅兰芳、徐悲 鸿……中国现代史上那些灿烂的政治和文化星座几乎都在上海
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上海的名人故居实在太多了，文物管理委员会 粗粗一查就有300余处颇有价
值，可挂上牌子的只有30处，不到十分之一。

什么人的故居挂上了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这里面似乎牵涉到一个政治标准的问题。“反动”的
自然不行，“中间派”也轮不上，大张旗鼓地是许多革命烈士的故居。历史，从来就不是一视同
仁的。所以，要在上海寻访心仪的历史人物的故居很难很难，你不会知道徐志摩和他的“新月
派”朋友曾在何处聚会，不像在巴黎，提到 萨特常去的咖啡馆，几乎人人都会描绘给你看。

虹口北四川路多伦路一带，本世纪二、三十年代曾是文人聚居的地方。台湾作家白先勇曾回到这
里寻访自己童年的痕迹：“乒乓球桌子还在，院子里的夹竹桃开得正盛……。”夕阳下，簇拥在
绿荫丛中的这幢西班牙式洋楼分外寂寞，也惊人的美丽。谁还记得这里曾拥有过的荣耀与辉煌？

名人故居面临时代选择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四周寂静无人，一排石库门房子中保存最完好的一幢，门口挂着斑驳的木牌
──邹韬奋故居，开放时间： 每周一、三、五上午9:30-11:30下午13:00-16:00。黑漆铁门紧
闭，只有从院落里伸出的夹竹桃显出几丝生气。

这里是重庆南路偏僻一角，1936年，邹韬奋走出这条他工作生活了6年的弄堂，这位出版家和文
化战士就再没有回来过。弄堂 名叫万宜坊，当初“韬奋故居”在此建成开放的时候，也着实热
闹 过一阵，而如今，来此探访的人越来越少，即使改成隔天开放，也难以掩饰窘境。

沪上于80年代初整修开放了十余处名人故居，包括韬奋故居、沈尹默故居、思南路上的周公馆、
川沙镇的黄炎培故居和张闻天故居等等。而如今，越来越多的故居纪念馆面临着“韬奋故居”
同样的困境，游客越来越少，上面的拨款入不敷出，只能靠团体组织的参观者苦苦维持。

名人故居该不该保护和修复？这是一个问题。修复开放以后怎么办又是一个难题。面对时代的选
择，我们总是显得那么局促和无措。

海上文人：六十年后看历史

海上名人宅，面对越来越狭小的生存空间，无论是在这座城市的物质生活还是在精神生活中。而
另一方面，不管是存在还是毁灭，名人故居将作为一种精神文化遗存保留在历史纪录中，在那
个人文荟萃的年代远去六十年后的今天，面对它们的命运，海上的文人学者又会作何感想呢？

（何满子 杂文作家 上海古籍出版社编审）

我30年代就在上海谋生，抗战胜利回沪作新闻记者，解放后转而至复旦大学教书，前后几十年，
可以说对这座城市非常熟悉。49年以前的上海给人的印象是乱糟糟，没有什么规划，城市的布
局也很乱， 要说有多少值得保存的历史文物、文化遗址，肯定不会很多。

上海在当时世界上赢得地位，靠的并不是历史与文化，而是凭借发达的通商贸易和自由竞争的环
境，上海不是一座历史和文化古城。所以，名人故居在上海只宜少只宜精，保护和恢复都要有个
限度和标准，否则势必出现“保不胜保”的局面。

上海这样一座城市，保留几处像鲁迅故居的地方就可以了。现在一些号称“大师”的人物刚刚
撒手人寰，就给建个故居或纪念馆，这是极不严肃的，对历史文化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态度。设
想一下，我们这辈人中如柯灵、萧乾等人，那一天不在了，是不是也该建个名人故居呢？

（顾骏 社会学者 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学研究室主任）

名人故居如今面临窘迫的境遇，实质上是当社会全面转向市场经济后，面对大众文化的冲击和排
斥而被迫退居一种边缘状态。

对此，我们完全可以用一种平常的心态去审视它。在中国历史上，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一直是分
离和对立的。在很长一段时期内，精英文化占据统治地位，但老百姓并不接受，他们自有一套价
值观和审美观，而一旦社会环境发生大的转变，比如说现在，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样式呆
板、缺乏活力属于传统精英文化模式的东西往往遭到拒绝和排斥，名人故居的境遇即是一例。

市场经济必然出现大众文化占主流的局面，因为市场经济本质是诉诸大多数人需求的。名人故居
面临的窘境，实际就是要解决传统精英文化模式与市场经济诉诸大众需求潮流之间的矛盾。本世
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可能是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融合地比较好的时代。要让名人故居被更
多的人理解接受，作为文化人和文化工作者，该多一点价值自觉，让它们无论在内容还是形式
上都 更贴近民众。

（沈关宝　上海大学教授）

先讲一件我亲身经历的事。1996年我在英国作访问学者期间，曾到曼彻斯特郡的一座小博物馆参
观，这其实是几百年前一位贵族的旧居，现在管理和修缮都由当地一个民间组织负责。领我参观
的是一位作为志愿者的老太太，她很自豪地指着战盔说有400年历史，指着油画说有600年历
史，沉浸在对往昔风物的回味与投入之中。我告诉她，在我们国家许多文物都有上千年的历史，
可保管不如你们完善。这位老太太随口答了一句却令我至今印象深刻，她说：“没吃饱的民族对
历史也忽视。”

二、三十年代的上海之所以成为当时的世界名城，很大程度上应归因于她是一座文化异质性很高
的移民城市，充斥着创新的机会和自由的氛围。那时的上海，有作家们会聚的地方，有电影人集
中的区域，有虹口的日本文化，有沪西的欧洲文化……区域性的社会文化的交融碰撞创造了一座
城市的繁荣。

创造发展区域性文化精神特质将使上海重新焕发活力，而社区文化很重要的就是历史的积淀。名
人故居正是创新上海社区文化极重要的资源，现在要做的是如何合理地保护和科学地加以利用。■

文.图／王恺　胡青云【上海】

上海西区蔡元培故居外部

上海西区蔡元培故居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