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访谈与对话 对匿名者的13个问题的公开回答
编者语:前不久南京作家朱文整理的“断裂”,一份问卷和五十六份答卷公开发表后,一
时成为新闻传媒
热心的焦点。当然传媒关注的是事件的新闻兴奋点,而不是问卷本身的意
义价值所在。至今为止,文坛依
然对此保持着沉默。青年学者《音乐生活报》记者张英先
生在各种私下场合,听到一些圈中人士的私人意
见和种种看法,在今天这种形势下,这些
个人看法,意见也许是真实有力的,在未经这些人同意的情况下,
他综合成十三个问题,
请朱文和另外两名南京作家韩东、吴晨骏作出回答,算是对“问卷”的热烈回应,由于提
问者不愿署名和亮明身份,我们只好把他们称为“匿名者”。
匿名者:你们《问卷》的诞生、过程、结果是否是一次行为艺术或一个游戏?它更多的带有写作
之外的色彩?
朱文:怎么说都可以,《断裂:一份问卷和五十六份答卷》现在已经是一个很具体的东西。与其
在“是否是……”上浪费时间,不
如去仔细看一看。我整理的《断裂:一份问卷和五十六份答
卷》和韩东的《备忘:有关断裂行为的问答》将同时刊登在去年十月号的
《北京文学》上。至
于是否它更多的带有写作之外的色彩?那你先
得告诉我什么是写作之内?写作是个大概念,没
有那么多条条框
框。从某种角度说,我干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写作之内的。如果这位
匿名提问者
理解力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想他的意思是想指责我
不认真写作在这里搞事情,是这样吗?但
是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有 勇气当我的面提出这个问题。
匿名者:对《问卷》的结果不在意是否表明你对结果、答案(数据)的不满意和失望?因而只能
说意义大于行为本身?
朱文:这个问题有点让我不知所云。我不记得说过“对《问卷》的结果不在意”这种话。对结
果也不存在满意不满意、失望不失望的问题。有些作家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这种情况是有的,
这也是此次行为题中应有之意。如果要说“失望”,也是我作为一名作家对某个作家个人的失
望。“断裂”行为已经有效地呈现了断裂的真相,而且它的意义和价值在滚动中已经远不限于
此。“因而只能说意义大于行为本身”?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我说什么?提问的人“质疑”的愿
望过于迫切了,耐下性子去全面地考察一下这次行为再说吧。
匿名者:你是否觉得你的立场和观点过于极端?以个人化的提问和55名年轻作家的回答能确立起
新生代作家的形象、立场和价值、意义吗?
朱文:是有点偏激,但是是必要的。在问卷前面的说明中有这样一句话:“通过对这些问题的回
答将明确一代作家的基本立场及其形象。”现在,在行为进
行了五个月之后,回头再去考察这
句话,我觉得这样的表达是恰当的。一个作家或者一代作家的
“价值和意义”,显然和这次行
为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通过一问一答就想确立起什么代作家的价值和意义,有这么省事的事,
我们的前辈作家早做了。
匿名者:谈谈你的具体立场和小说观。边缘写作、民间立场的
说法只是在针对政治意义上而言
才存在。
朱文:我的具体立场在《断裂:一份问卷和五十份答卷》中已有了明确的表达,我的小说观在我
的作品中也有了比较充分的体
现。在这里我不再多说。“边缘写作、民间立场的说法只是在针
对政治意义上而言才存在。”要让这位匿名者收回这样的立论,我必
须对他进行一番“文普教
育”,这恰恰是我没有兴趣做的事情。我请他不妨考察一下《他们》十多年的历史。这“梦想的
现实”比任何言辞 都更有说服力。
匿名者:这次调查的对象都是以年轻(新生代)作家为主,靠一些写作成就不大,思想、写作还
未成熟而且还在东摇西晃的一批同志
想完成一次“文学革命”是否太天真太幼稚了?
吴晨骏:匿名者使用了“同志”这个词,让我恍若回到了十年浩劫时期。那么你匿名者是同志
吗?假如你承认是的话,那我才可以接受你说的“同志”的称呼。我请你这个匿名者眼睛睁大
点,看着那个问卷回答者
的名单!这些人中有着中国当代最优秀的诗人和小说家!他们不
但优
秀,而且年轻。你这种一棍子打倒一批人的做法,千万要注意
改正。我想问你,你说的成熟,
是指人到了一定年龄其思想和写作
才会成熟吗?那么很多杰出作家,如徐志摩、托马斯·沃尔
夫、普拉
斯、萧红等,在我们这么大就已经死了,你能说他们不成熟吗?况
且,我不知道文学
和成熟之间有什么有益的联系,我只知道,对文
学来说,成熟即意味着创造力的丧失。所以,
匿名者你打向一批优
秀的年轻作家的棍子是一根长满了虫斑的,从文攻武卫时代拔出
来的棍
子。这样的棍子让我怀疑是古装戏的道具。
匿名者:你们否定现有的文学秩序,涉及到作协,为什么不否定某些实际管理机构?这些单位的
作用、导向对文学艺术的影响
显然要比作协和某些期刊对文学艺术的影响要大得多。
韩东:我们不是持不同政见者,我们所进行的斗争乃是反对平庸。在任何社会制度下,平庸都是
可能存在的,它是文学艺术的真正敌人。我们否定作家协会,并非因为它是政府机构,乃是因为
它盗用了文学艺术的名义。我们并不反对计生委或环保局,虽然
它们也是政府机关。作家协会
的现状以及它所起的作用并不能完全归咎于外部的或“上面的”压力,更直接的更有害的还在于
组织和构成人员自觉的堕落,在于他们灵魂的平庸和贪婪。这里的匿名者想必与作协有较深入的
关系,试图推卸有关的责任,同时假手于人,用以对付异己。这种“文艺工作者”灵魂内部的黑
暗是最为可怕的事。
匿名者:今天的文学秩序(作协、期刊)已经没有像过去对任何一名作家造成伤害,甚至是扼
杀、迫害,而且这个秩序已经接纳了你们,发表问题、散发言论、出版书,对你们所谓的另类作
家已不再是个问题,你们一边获得这个秩序带来的好处,比如出国、出名、写电影,一面又在反
对这个秩序,比如问卷能够顺利进行、并在
报刊上公开发表结果?所以你们更多地是作秀,站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打击假想、虚构的“敌人”。
韩东:这并不是一个问题,匿名者通篇都在描绘、判断,虽然使用了一个问号,但有欠通顺。在
这一小节中,匿名者历数了今天的
文学秩序对我们的“好处”:没有扼杀、没有迫害、可以发
表问题、
散发言论、出版书、出名、写电影、问卷顺利地进行并在报刊上公开
发表结果,因此
断言我们的否定是没有必要的,是在作秀。我们的
行为是否正当、符合道德?在匿名者看来唯
一的判断尺度是利益得失。既然我们已经获得了那么多的“好处”,理应大唱赞歌,至少也得三
缄其口,与之对立,当然是道德败坏的忘恩负义了。这是匿名者的逻辑的“正义感”,想必他们
一定获取了难以道尽的好处,不仅大唱赞歌,而且需要挺身而出——在这秩序受到攻击的严重时
刻。但这并不是我们的逻辑,不是我们的正义。匿名者在此罗列的我们的所谓“好处”,无非是
发表的权利。朱文说:“发表是我们
的生存途径,并不能表明我们的态度和立场。”作为一个
作家,发表作品是他的基本权利,即便是一个普通人,思想和言论的权利也是最基本的。我们不
可能认为这一基本权利出于何人或何种秩序的恩赐,需要感恩戴德。相反的情况倒是,当这一权
利被扼杀和遭歪曲时,应视为反人性的,需要奋起抵抗,这便是我们道德逻辑和正义。
匿名者:在新生代(你们)这批作家还没有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大作品,包括你们的文学成就还不
如先锋文学所达到的高度时,七十年代出生的作家冲上来,你们显得江郎才尽,有心无力,你们
就忍耐不住,跳出来,拉山头,也无非像《水浒》中宋江另立“忠义
堂”,试图获取某些名
声、地位和好处而已。
吴晨骏:我根据我的阅读范围给匿名者你开列一个我们这批
作家真正意义上的大作品的篇目,
请你忍耐住性子、不要忙着跳出
来、也不要拉山头、也不要立什么祠堂、更不要老掂量着名
声、地位
和好处,然后静下心去感受这些大作品的分量,这样你的文学感
悟力才会不断提高,
最终和我差不多。1、《黄金夜色》鲁羊;2、《障碍》韩东;3、《弟弟的演奏》朱文;4、《梦
境》吴晨骏;5、《孔子》李冯,限于篇幅,先列这几篇吧,大概够你看个十天半月的。假
如你
还要看其它大作品,可以查阅张X、林白等人的作品。遇到阅读时有想不通的地方,可以做个记
号,留待日后去询问作者本人。总之,凭着你对文学的热情,我相
信你还是可以成为一个好读
者的。你提到生于70年代的作家,你
描述他们“冲”上来,好像打仗似的,有点滑稽。中国目
前的文学状
况不尽如人意,文学刊物处境艰难这是实情,但严肃的作者的心
态还不至于像你丑
化的那样靠“冲”来登上文坛吧。70年代出
生,这是没有办法的,就像我,谁叫我父母把我生
在66年呢?!
所以,请你不要老在年龄上做文章。同样的,也请你丢弃“xx代”
和“先锋文
学”等区分文学的老掉牙的方法。我觉得,对于作家,只能说他是个“好作家”还是“差作家”
,对于文学作品,只能说它是“好的作品”亦或是“差的作品”。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比如
你家有一张板凳,你评价它的标准难道不应该是它的美观和耐用吗?
你难道还要去追问造这张
板凳的木匠是生于60年代亦或是70年代出生的人。我恨差的作家,哪怕他是生于下个世纪。
匿名者:韩东说:“一旦进入现存的文学秩序,也就是自己创作死亡之日。”你们是另类,但你
们已经是现有文学秩序的一环,并存在发生影响、作用,并依赖现有文学秩序生存,这难道不是
一个讽剌吗?
韩东:首先,我没有说过那种的话。这些话来自《南方周未》上陈明洋与我和朱文的那篇“对
话”,但对话是不存在的。当时我和朱文与陈进行了交谈,他没做录音,也没做笔记,文章写出
后也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
至于我们与现有的文学秩序之间,的确发生了某种关系,但那绝不是顺从迎合的苟且关系。显然
易见,我们是这秩序的质疑和反对者,自觉站在其批判和否定的立场上。这里并无逻辑矛盾。并
非所有的关系都是相互利用,否则就完全没有关系。我们不选择没有关系,逃避和独善其身是我
们所拒绝的。这简明的道理匿名者能够理解吗?让人感到讽剌的倒是:他们将所有的关系都理
解为通奸,通奸之外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匿名者:今年,作协拨款经费只剩1/3(同往年相比),1999年作协变为一个民间组织,你们为
什么没有看到这种变化?所以你们关心革命的实质目标更多的应该体现对政治体制上的不满,难
道文学现有秩序不正是政治意志的产物吗?
朱文:第一个问题是笑话。就像一只耗子忽然质问一头水牛,我妈最近又生了一窝小耗子,你为
什么不知道?水牛能怎么回答呢,如果问得紧,它只好敷衍一句,问题再次想把我们的矛头指向
政治体制。这个问题韩东在前面已有很好的回答。平庸是艺术最大的敌人,它存在于每个人的血
液中。向平庸宣战,是每一个艺术家永远的当务之急。
匿名者:应该承认,政治、社会秩序也是文学艺术表现领域内的一小块而已,你们的小说事实有
意无意回避了很多问题,比如
你们为什么不能在小说构造一个王国;一种精神、一种理想的世
界?尤其是当你们这批作家在小说领域内面临的现实问题也特别多,比如,小说与历史、与文
化、过去、现在、未来等的关系,你们缺少一种精神力量,(相对你们这代人的文学整体而言)。
吴晨骏:我看你这个匿名者的胆子蛮大的!难道你没有读过毛主席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
话》吗?!请你吃透了党的有关文艺政策,然后我们再来讨论文学与政治、社会秩序之间的关
系!如果你想利用文学营造什么“王国”,我可决不会跟着你走。
我也决不会和你空谈什么精
神和理想,你的理想不就是老婆(或老公)孩子热炕头吗?而你所说的精神更是无稽之谈,只不
过是妆点你的生活的一些小情调而已!你有没有认真地想过当初红军的两万五千里长征?那种史
无前例、艰苦卓绝的壮举中才真正地体现了一种人类精神的力量。小说与你所说的“历史、文
化、过去、现在、未来”的关系,不是随便什么人(比如你)都可以乱讲的,这种复杂的命题是
必须由小说本身来完成。你凭什么就这么随心所欲、不负责任地给你所说的“这代人”下定义?
你读过“这代人”的几篇
小说?你的那个“整体”的概念是从哪儿来的?
匿名者:在“说明”中你们指责“在有关他们的描绘和议论中存在着通常的误解甚至故意歪曲”
,这大概是评论家与作家不同之见罢了,如果因为某些道德批判而怒上心头,大可不必,他们更
多的是个人之见而已,所以说你们还是太脆弱,太在乎别人的反应,更不至于弄出一份火药气的
问卷,如果这种革命仅仅是为了获得“话语权”,那将是毫无意义的。难道你们不正是在树立
“对立”吗?
吴晨骏:匿名者,假如你是我的朋友,我就不火药味了。我想说,为什么只允许评论家对作家发
表他们的“个人之见”,而不能
作家也对评论家发表“个人之见”呢?为什么只允许某些评论
家有“反应”,而不允许作家对评论家的“反应”有“反应”呢?为什么在你原感觉中,评论家
的“反应”是正常的,而作家的“反应”就是“脆弱的”呢?所谓“话语权”这个概念其实应该
用于那些不理智的“道德批判”家身上,因为那些“批判家”手中唯一有的也就是“话语”,他
们用“道德话语”一会砸这个、一会砸那个,最终是为了谋得那个所谓的“话语权”。作家所要
获得的哪里是什么“权”,作家是天生的劳动者,是工蜂,他的任务是采蜜。但假如在蜜蜂劳动
时突然来了个顽皮的孩子,往它辛苦采来的蜜里面扔进一颗“道德批判”的杂质,硬说蜜蜂的蜜
不道德,你说那个蜜蜂来火不来火呢?它必然要蛰那个孩子一下。当然那个孩子被蛰之后向父母
撒娇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孩子嘛,还不懂事。而假如由这个例子,推论出蜜蜂在与孩子搞
“对立”,蜜蜂听见了会哭笑不得的。
匿名者:为什么要“断裂”而不是“沟通”呢?文学的延续性一
代一代地流传下来,难道非要
以“革命式的暴力”来进行?如果文坛会令你们失望,是否你们已经把责任或意味着一种你们独
有的
想法以某些手段获得实现、产生影响,这种声音难道不也是专横
和武断的吗?
韩东:与“断裂”对立的是“混为一谈”、“同流合污”和“融为一
体”,而非“沟通”。断
裂行为是为了明确差异、分野,在原则问题上
绝不抹平。它反对的是相互利用、被庸俗同化和
抬着混。与“沟通”
对立的是“隔绝”,我们不赞成隔绝的态度,断裂行为本身即表明
了这一
点。它不是收敛式的独善其身,而是反抗性质的承担责任。将断裂行为定义为“革命式的暴力”
是故意曲解,它并不以消灭对手为目的,仅仅是为了表达自身,它并不想取而代之。重要之处在
于,它并不只是呈现于时间的流程中(“文学的延续性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最根本的是,
它是一种空间划分(在同一时间内存在
着性质不同的写作)。我们反对现有的文学秩序,并不
是要建立另一种秩序,而是申明:任何文学秩序如果其目的只是为了维护自身,那它就是腐败的
征兆,就必须给以否定。文学的理想始终应是第
一性的。在斗争中,我们的立场坚定,我们的
声音剌激,但这与权势在握的专横和无知的武断是截然有别的。
整理/张英【北京】

返回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