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前不久写了一部书叫《高老庄》。书出版后，大家奔着贾平凹去，非要问他要出个“高老
庄”的具体所在。贾平凹拿不出，嘿嘿地冲着大家笑，说道：“这是小说，又不是地理教科
书！”大家不信，不信了就说凉话，说大话，说疯话，说野话。自《废都》开始，大家把贾平凹
的小说艺术，私自地理解为贾平凹的客观生活和具体的人生实践；大家把贾平凹的人生生活看作
是他的小说的延长或者收敛。长期以来，谈贾平凹小说，在小说里面寻找贾平凹的角色，已经成
为一部分人的工作。《高老庄》出版了，又有一批人“有活干了”。可大家往往误读、误解平凹
的文学寄托，把他的小说读出了另外的一种味道。

当年《废都》出版，大家错误地把书里的囗囗囗误解为自家的窗子，不依不饶地揪着平凹的领
口，非要问他爬在“窗台”上都看见了些啥？平凹说：“你有你的囗，我有我的囗；‘天’底下
有个‘囗’，就成了‘吞’字了。谁‘吞’谁？啥‘吞啥？你还弄不清白？！”平凹狡辩，把问
题归还给大家。平凹的狡辩惹恼了一些文人和非文人死死揪结，围绕着贾 平凹的“囗囗囗”展
开了旷日持久、迁延至今的“围巢”与“讨伐”。至此，贾平凹有“囗”难辩。不善读《废都》
者，戒痴导痴，戒淫导淫；《废都》“成仁”了，平凹自此顶着“囗”子过活。有人说“囗”
似木枷，平凹说：“那囗囗囗就是窗窗窗。商州人洋相，“窗”和“疮” 居然同一读音。有人
说：“《废都》是新时期文学的黑色里程碑”平凹赶紧缩首、抱颈、捂耳，因为在 商州地界
上，“碑”和“悲” 竟然也是同一个读音。平凹是木命人，木命人顶着个“囗”，这是个
“呆”字。平凹因“囗”而呆，《白夜》与《土门》尽失风韵，成为一个“呆人”的面壁自呓。
平凹总算用自己的艺术实践把“囗”还给了社会。

当然，你也有权把《废都》里的“囗”理解为“口”。本世纪以来，因“囗”而得“祸”的人可
谓多兮，首推贾平凹；因“口”而招“灾”的人也可谓不少，邓丽君尤甚。好一个空空洞洞的
“无心囗”，竟这般“食人”，端着“无心囗”我仔细地思忖：该给这空空洞洞的囗囗囗里添充
些什么？想着想着，不由得我竟打了一个屎颤、出了一身冷汗。我想，兴许这是国民的国粹，或
者是国粹里的国民吧。想到此，我把《废都》的话题打住。

如今，望囗情动，望囗欲动已成为一部分人的实际生活和特权专利。君不见，歌舞阑栅处，“三
陪”陪着三种人；月移“囗”影摇，怎分得清哪个是俚来，哪个是藻。

自《废都》被“禁毁”开始，贾平凹成了善恶的中间，是非的根源；他用弱不禁风的身子抵挡着
“南拳北腿”、“五王八猴”的突袭与奇袭；他以禅的境界消溶了四面八方的锋锐，以极大的耐
心聚敛了源自人民的吉光片羽；取一个宠辱不惊、大道自然的原生姿态，静若处子地抱定对同类
的悲悯与体恤，写了一本《白夜》，又写了一本《土门》。临到这本《高老庄》出版，恰逢世纪
末叶的时候。反帝、反封建的一百年历史眼看着就被我们过完了……

《高老庄》是一本奇书。它再一次把你我的生存环境、生存质量，平面地、直观地展示给你我
看。《高老庄》无疑会让本来就不平静的中国文坛再一次掀起水波，或者其它什么。缘於此，我
再一次劝告论家及大家善待贾平凹。事实证明，他是很“冤”的，他是一个值得我们大家用心去
亲爱、去深爱的作家；他的悲剧应该是中国文化人共同的悲剧。我们大家都热爱大自然和鸟，平
凹和他的艺术正属于这两样东西。可以说，近年来平凹就没有得到过一日的清静：在朝与在野的
松散文人都拿他当试箭的靶心；文人与非文人在平凹问题上表达出了史无前例的“关注”与大破
天荒的“统一”：在平凹问题上，中国的“作家”与凡夫俗类同步、同腔、同志、同德，看不出
哪一只是柴狗，哪一条是家犬。几年来，大家好像“平凹”这两个字特别能够舒适口感，特别能
够提高品位，特别利於子孙后代，特别有益男女关系。无心乱翻书，闲来说浑话。拉杂的说了这
许多，惹人笑了。

在廿世纪关门清盘之际，平凹甩出这本《高老庄》，无疑又会将贾平凹撂置在“中国文学的红
案”。我这里说的“红案”是厨师 的行话，即“肉案”的意思。厨房里有“红案”与“白案”
的精细分工，我效法着煎炸爆炒的厨间，也把中国的文化和文人分出“红案”与“白案”两种。
红案者，大红大紫，生猛海鲜；“白案”者也，素面、素心，小刀、小手脚、文心文背凡此两
种，概莫能外。

讲一则西洋传说，权作对平凹及好事者如我之辈的安慰：一日，柏拉图转街，行至热闹处，身后
有一粗俗妇人疾呼：“柏拉图先生，我是你 最忠实的读者。”柏拉图迈过脸，看着粗俗妇人涎
皮花脸的样子，柏拉图焦苦着脸、蹙起了眉头，继之，柏拉图失声嚎啕。侍者问：柏拉图先生，
你何以如此悲哀？柏拉图泪肆汪天地说：我多可怜，连这好东西都把我的书读懂了！我多可怜！

平静了心态，你再进入《高老庄》。贾平凹可爱了许多。■

文/鹤坪【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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