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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世纪文坛最高公案吴宓为什么要骂钱钟书?

Sunc-03.JPG (12053 bytes) 吴宓与钱钟书

1998年5月14日,北京《人民日报》和上海《文汇报》同时刊出著名作家、学者钱钟书夫人
杨绛的文章《吴宓先生与钱钟书》,后来该文又先后在5月26日天津《今晚报》、6月号北
京《读书》月刊、7月号长沙《书 屋》双月刊发表,并被许多报刊所转载转摘。

然而,杨文刊发不久,国际互联网络上便出现反驳文章,作者是被人称作“铁杆儿钱迷”
的范旭仑和李洪岩。他们提出:在史实上,杨文净是想象揣摩之词;在态度上,杨文充满
偏见和歪曲。6月17 日,《中华读书报》将他们的文章删改并标题为《杨绛〈吴宓先生与
钱钟书〉一文指疑》,作为重头文章予以刊登。由于杨绛素来人气甚浓,以“纪实”大家
名世,人们不敢不愿相信这样一位望重名高的大小说家也作伪,一时舆论大哗。

1998年7月3日南京《服务导报》开出醒目的双行大题目“一起级别最高的文坛公案:学者
指称杨绛《吴宓先生与钱钟书》堪疑”。接着,7月15日《羊城晚报》、7月16日《文学
报》、8月4日《重庆晚报》、8月5日《作家文摘》、8月号《香港作家》等纷纷转载。争鸣
交锋,很是热闹。

那么,事件的起因到底何在?钱吴的历史交往到底怎样?下文依据历史资料,作了详尽描述。

《吴宓日记》大骂钱钟书

吴宓与钱钟书都是现代文化名人,八九十年代以来,均受到读书界广泛关注,两人的历史交往与
情感交流也引起读者极大的兴趣。但是,由于受史料限制,对两人关系的认识,只能通过《吴宓
诗集》等公开出版物进行,而这些史料,主要表明了二人关系“好”的 一面。

这种情况到1998年3月发生改变。以往的认识遭遇极大挑战。这时人们才知道,吴宓并非对钱钟
书仅仅有夸奖,而且曾经有过非常严厉的谩骂。

原来,1998年3月,北京三联书店陆续出版《吴宓日记》。日记对钱钟书的记载并不很多,但有
三段,却进行了极不客气的嘲毁。

1937年3月30日:下午,接钱钟书君自牛津来三函,又其所撰文一篇,题曰Mr. Wu Mi &His
Poetry,系为温源宁所编辑之英文《天下》月刊而作。乃先寄宓一阅,以免宓责怒,故来函
要挟宓以速将全文寄温刊登,勿改一字。如不愿该文公布,则当寄还钱君,留藏百年后质诸
世人云云。至该文内容,对宓备致讥诋,极尖酸刻薄之致,而又引经据典,自诩渊博。其前
半略同温源宁昔年China Critic一文,谓宓生性浪漫,而中白璧德师人文道德学说之毒,致
束缚拘牵,左右不知所可云云。按此言宓最恨……至该文后部,则讥诋宓爱彦之往事,指彦
为super-annuated Copuette,而宓为中年无行之文士,以著其可鄙可笑之情形。……又 按
钱钟书君,功成名就,得意欢乐,而如此对宓,犹复谬托恭敬,自称赞扬宓之优点,使宓尤
深痛愤。乃即以原件悉寄温刊登,又复钱君短函(来函云候复),告以稿已照寄。……四至
五时,贺麟来上课,宓告以钱所撰文。麟谓钱未为知宓,但亦言之有理云云。宓滋不怿。

1937年4月11日:昨接温源宁寄回宓三月三十日所寄去之钱钟书撰《论吴宓之诗》一文。附
函谓,本月前钱君曾致温君一函,中论宓诗,命刊登《天下》,业已登入。今此文更详,碍
难重登,应识,由钱君负其责也云云。宓即又以原稿并温函,寄回牛津钱君收,以了此公案云。

1937年6月28日:文学院院长冯友兰来信,拟将来聘钱钟书为外国语文系主任云云。宓窃思
王文显退陈福田升,对宓个人尚无大害,惟钱之来,则不啻为胡适派即新月派在清华占取外
国语文系,结果宓必遭排斥!此则可痛可忧之甚者。

这是《吴宓日记》中对钱钟书相互关联的三段记载,最详尽,最惊心动魄,也是杨绛文章的重
点。由于对这三段记载的理解解释不同,争议遂不能不起。而欲对这三节日记作出正解,则不仅
须对吴宓和钱钟书,而且还须对另两个人,即温源宁和林语堂,在三十年代的基本情况有个大致
了解。

温源宁·林语堂·吴宓·钱钟书

温源宁(1899-1984),知名人文学者,曾任北京大学外国语文系主任、清华大学外文系讲师。他
是钱钟书“最敬爱的老师”之一,是三十年代钱钟书交往最为密切的学者。他曾经给钱钟书一班
人开英语课,对这个学生格外欣赏,给过“超”的最高分。在钱钟书刚刚读大学三年级时,温就
主动介绍他到英国伦敦大学东方语文学院去教中国语文。钱钟书将这个消息用航空快信告诉父
亲,钱基博于1931年10月31日给儿子回信,告诫他要谦虚,“勿太自喜”,因为“立身正大,待
人忠恕”比“声名大、地位高”更加重要。后来钱基博聘请温源宁为光华大学教授。钱钟书的旧
诗中,有一首题为“与源宁师夜饮归来,不寐,听雨申旦”,足见二人交情之深。

林语堂,著名作家,温源宁曾经在他面前夸奖钱钟书的才学,他读过钱的英语文章,也很佩服,
并在英语文章里称道钱钟书。当时林语堂主编着一个中文半月刊,名叫《人间世》,钱钟书曾经
在上面发表过文章。

温源宁、林语堂、吴宓、钱钟书,四人中以钱的辈分最低,而学问最好。他们之间最大的共同
点,即英文水平都很高,都擅长用英文写作,富有中西方的学养——吴宓学识相形见绌。同时,
他们又都是文人化的学者,相互间都认互有交往。吴宓和三人都是朋友,但性格迥异,不够知
己,在日记里 常常于三人“嘲毁无顾藉”。

第一场笔墨官司

1928年5月,英文杂志《中国评论周报》(The China Critic)在上海创办,编委中有林语堂。
1933年6月,钱钟书从清华毕业,来上海光华大学任教,温源宁也南迁来沪。不久,两人成为
《中国评论周报》编委。林语堂是该刊《小评论》专栏编辑,钱钟书在该栏目发表过一篇讽剌上
海人的小评论。钱钟书还发表了两篇学术论文,另有几篇英语书评刊登在潘光旦主持的《书
评》专栏里。温源宁则在自己主持的《亲切写真》栏里写了二十多篇富有“春秋笔法”的“当
代”中国名人小传。这些小品文气坏了好多人,同时也有人捧腹绝倒。温先生从中挑出十七篇,
辑成一本小书,于1935年初在上海别发洋行出版。钱钟书将其翻译作《不够知己》,也有译作
《一知半解》的。

温源宁的小册子出版后,钱钟书用中文写了一篇书评,刊登在林语堂主编的《人间世》第29期
(1935年6月5日出版)。钱写这篇书评的缘由,据他本人在《吴宓日记序言》中讲,是应林语堂之
约,林欣赏钱钟书把书名“Imperfect understanding”翻译成“不够知己”的“雅切”。在这
篇中文书评 中,钱钟书赞美了温氏“那支生龙活虎之笔”,说它“包含好多顶犀利的文学批评”。

对温的小册子,对钱的书评,本来都没有什么好说的。温出版了一本小书,钱写了一篇更小的书
评,如是而已。但是,由于书中十七篇小品里偏偏有一篇是讲吴宓的,问题便来了!

这篇吴宓小传,原本登在《中国评论周报》第7卷第4号(1934年1月25日出版),后由林语堂译成
中文,刊登于《人间世》第2期《今人志》专栏。此文很有名,流传颇广,许多讲吴宓的文章都提
到它。文章采用开玩笑的语气,若嘲若讽,在嬉笑中维持着公正,明贬暗褒,用心本是善的;如
说吴宓“脑袋形似一颗炸弹”,“一对眼睛亮 晶晶的像两粒炙光的煤球”等等。吴宓却对这篇文
章非常生气,耿耿于怀,直到1937年2月28日,还在日记中发泄愤懑:

见《逸经》二十四期有倪某重译温源宁所为英文我之小传,而译其题曰“吴宓:一个学者和绅
士”,不曰“君子人”。译笔亦恶劣。尤可恨者,编者简又文乃赘词曰:“使吴君见之必欣然,
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源宁也。”呜呼,温源宁一刻薄小人耳!纵多读书,少为正论。况未谙中
文,不能读我所作文。而此一篇讥讽嘲笑之文章,竟历久而重译!宓已谢绝尘缘,而攻诋中伤者
犹不绝。甚矣,此世之可厌也!

而钱钟书却毫不含糊地说:“被好多人误解的吴宓先生,惟有温先生在此地为他讲比较公平的
话。”这大概也就播下了日后吴宓骂钱钟书的种子。

不过,温文发表之初并没有署名,不够知己的朋友们从文风上推测,认为是出自钱钟书的手笔。
数月后,钱钟书春游回到清华,1934年4月6日晚,吴宓请卢前、钱钟书、张荫麟、朱自清等人,
大约谈起那篇令吴宓恼火的小传,结果,钱钟书只好出来辩白。可能就在当天晚上,钱钟书作了
一首风趣而又装扮出谦逊模样的七言绝句,记载在自己的日记中,不多时公开发表出来:“褚先
生莫误司迁,大作家原在那边;文苑儒林公分有,淋沥难得笔如椽。”诗后有个“采本事作注以
资索隐”的小注:“或有谓予为雨僧师作英文传者,师知其非,聊引《卢氏杂记》王维语解
嘲。”褚先生就是补写司 马迁《史记》的褚少孙,钱钟书说他“描叙佳处,风致不减马迁”,而
议论却“迂谬直狗曲儒口角”。据说王屿喜欢给人作碑志,人家来送稿费,却误敲了诗人王维的
家门,王维对来人说:“大作家在那边!”

这就是本文首先须交待清楚的“第一场笔墨官司”的全部经过。简言之:温源宁出了一本英文小
书,里面有一篇讲吴宓的小文章,吴宓看了不买账,骂了作者,而钱钟书、林语堂却认为温文写
得挺好,对吴宓的评价很公正。林把温的文章译成了中文,钱对温的全书作了评论,而钱的评论
偏偏又是林约的稿,发表在林办的杂志上。

又据钱钟书说,他受林语堂邀请作了中文书评之后,温源宁就请他再用英语写篇书评,正是这篇
评《不够知己》的英文书评,大大地得罪了吴宓。但是,笔者没有找到这篇英语书评,也就无法
予以论列。好在下面要讲述的,是钱钟书的另一篇英文文章。这篇1937年作的评吴宓人品诗品的
论文,也曾惹得吴宓大动肝火,并引发了第二场笔墨官司。

第二场笔墨官司

时间稍稍向后移一下,视角稍稍向右移一下,又发生了一件有趣的笔墨官司。事情的基本框架
是:吴宓出版了自己的诗集,钱钟书写了内容相同详略不同的两篇文章,其中一篇发表在温源宁
主编的一本英文杂志上,而吴宓看到了未发表的一篇,同样不买账,不过火气更旺了。

原来,1935年5月,中华书局出版了吴宓自编的《吴宓诗集》;7 月下旬,钱钟书得到中华书局
的赠书,并回信致谢。

紧接着,1935年8月,一伙知识精英在上海创办了英文月刊《天下》(The Tien HeiaMonthly),
而主编不是别人,正是温源宁;其中一位主要编委,也不是别人,正是林语堂。有温林二人在,
也就注定了钱钟书必然会与这个杂志发 生关系,所以创刊号就刊布了钱研究中国古典戏曲的论文。

一年后,钱钟书正在英国牛津大学念书,一天又收到温源宁寄来的《吴宓诗集》,请钱用英语写
篇评论。于是,1937年3月 7日,钱钟书在牛津恼人园(Norham Gardens)16号,作了一篇书信
体的书评。温源宁把它立即编入《天下》月刊第四卷四期,1937年4月出版。从完稿到寄邮到刊
登,只用了二十来天,足见温源宁对钱氏文章的欣赏与重视。而这篇书信体的书 评,也就是《吴
宓日记》中所说“钱君曾致温君一函,中论宓诗”的那个“函”。

可是,这篇书信体的书评写好发出后,钱钟书又觉得意犹未尽,便在书评稿的基础上,痛痛快
快,详详细细地又写了一篇论文,直接寄给了吴宓,还在附函中对吴宓说,一个字都不能动,看
后速将全文寄给温源宁,在《天下》上刊登。如果吴宓不愿意该文问世,就把稿子退回来,咱们
留待百年,让世人去评说。这文章就是《吴宓日记》中所记的名叫“Mr.Wu Mi and His
Poetry”的论文。

不赶巧,当钱钟书第二次寄出的稿子经吴宓之手到了温源宁手中的时候,他那第一次寄出的稿子
已经刊出了!这样一来,这篇稿子也就无法刊登了!原因很简单:两篇稿子,都是评《吴宓诗
集》的,虽有长短详略的不同,但内容毕竟一致,作者毕竟是一人,怎么可以再用呢?所以,十
天后,《吴宓日记》转述温源宁的信函说:“半月前钱君曾致温君一函,中论宓诗,命刊登《天
下》,业已 入。今此文更详,碍难重登,应由钱君负其责也云云。”

就是这篇未曾公开发表的文章,引起吴宓老大不高兴。那么,钱钟书在文章中都说了些什么,竟
使得吴宓那样发火生气呢?钱文果真对吴宓作了“讥诋”、“极尖酸刻薄之致”吗?钱文我们并
没有看见,但是,从已经刊登出来的内容相同只是相对来说比较简略的书评看,这篇文章的大致
内容,还是基本可以确定的。而从《吴宓 日记》看,文章至少有两点揭了吴宓的伤疤,惹得吴宓
浑身不痛快:第一点,同于温源宁早先的那篇小传,集中在思想学术上,即“谓宓生性浪漫,而
中白壁德师人文道德学说之毒,致束缚拘牵,左右不知所可云云”;第二点,体现在道德人品
上,即钱钟书笑话了他的老情人毛彦文,品评毛彦文是“徐娘”(“superannuated coquette”)。

实际上,吴宓的无名火起是他遭受婚姻恋爱失败打击所郁积怨恨的发泄,完全怪不得钱的文章。
钱文的基本格调,一如温源宁那个吴宓小传,完全是公平评价吴宓,既为老师一洗系横遭粉墨之
耻,又夸奖了吴的师德和学识,与“丑诋讥诮”完全不沾边。所以,当时贺麟就说“钱亦言之有
理”,吴宓本人也自言自语:“犹复谬托知己,赞扬宓之优点”,尽管是气哼哼的。

当然,温源宁和钱钟书都是幽默豪爽的文人,写文章喜欢加些俏皮话,开些善意的玩笑,或者作
些修辞与美学上的处理。按说,这全没什么!不承想,吴宓这个人偏偏“肃穆”得一点幽默都没
有,拿着棒槌竟当作了针,认为温、钱是在跟他过不去。这可真应了相声里说的那个话:戏文不
作戏文看,硬让关公战秦琼。事情很清楚:钱钟书写了一篇评论《吴宓诗集》的文章,说了几句
俏皮话,结果竟惹得老夫子私下在日记中对作者大骂,如是而已!

钱钟书何时得知吴宓的大骂及其态度

对吴宓的不满和大骂,钱钟书一直不知道;这些骂人的私房话都写在私人日记里,钱又怎么会知
道呢?吴宓退稿时只“宽恕”地附了封“短函,告以稿已照寄”,并没有“真诚”地把日记上的
谩骂抄给钱钟书。但实际上,吴宓可是把这件事记在心头,所以,直到1937年6月28日,还在日
记中表述对钱钟书的“可痛可忧”来着。

将近六十年,到1993年,钱钟书才得知吴宓曾经在日记中毫不客气地骂自己。原来,《吴宓日
记》出版之前的1993年春,日记整理者、吴宓离婚时才满周岁的女儿吴学昭(曾改姓更名叫“肖
光”),把日记中有关钱钟书的文字摘抄出来,送给钱本人过目,并请钱钟书为《吴宓日记》作
序。钱钟书一看,脸色都变了,完全没有想到吴宓在日记中对自己如此痛心疾首。于是,他在
1993年3月18日应邀给日记整理者写了一封信。信是用文言写的,谨把其中主要内容白话译解如下:

吴学昭同志:收到您摘给我看的吴宓日记中讲到我的那几节,读后真就像韩愈在答覆殷侑来信时
所说的那样,羞臊得满脸流汗,真恨不能钻进地缝里。……我年轻不懂事,又喜欢开玩笑,加之
同学的鼓动,常常卖弄才情和耍弄小聪明。因为吴宓老师很庄重严肃,所以,我对他很尊敬,但
并不亲近。而且老师为人诚实,没心眼儿,经常向学生讲解自己的恋爱史。大家当作笑料,到处
宣传。我大学毕业到上海教英语,温源宁老师也来了上海。恰好温源宁出版了一本英语书《不够
知己》,里面有一篇讲吴宓。林语堂先生请我为此书写一篇中文书评,很欣赏我翻译书名作“不
够知己”的典雅贴切。温老师就命我再用英语 写一篇书评。我写文章只顾一时取乐,却万万没有
想到当年这篇文字会让吴宓老师那么伤透了心!自己的罪过不能逃脱,真该一把火烧光纸笔算
了!……后来吴宓老师对我大度包容,我们的 关系和当年一样好。但我现在很内疚,没有任何办
法去弥补我从前的过错,只有惭愧和后悔的份了。如果您能够把我这封信附录进日记里,让大家
知道我这老家伙还不是不明白人间有羞耻事的,我这个老学生或许还能免于被师门除名。

后来,吴学昭就把这信影印在《吴宓日记》的头一册上。

然而,由于文言文的理解能力和领会钱钟书文风能力的差异,便发生了歧异的理解。它是表明钱
钟书在真诚地向吴宓认罪道歉,还是表示钱钟书只是谦恭大度说说客气话呢?如果是认错,那钱
钟书到底错在哪里?这便是全部争论的症结所在。■

文/穆正平【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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