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机关”

有一天在火车上，对面坐着一位干部模样的人，因为有了一副干部模样，搭讪的时候自然就不能问“哪县，哪村”的，我便作如是问：“您在哪单位工作？”他哼一声，极高傲地回答：“我不在单位工作，在机关！”“机关”二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掩过了火车的轰鸣。

“机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老鼠多，就借了一只用来捕捉老鼠的铁笼子，大哥打开盖，将老鼠爱吃的油条挂到一只小铁钩上，再将铁钩钩在笼子的门上。我是个极热心的观众，等到将笼子置于老鼠常出没的地方后，我便不时地跑去看。可是总不见有老鼠进去，直到我彻底忘了此事，不经意的时候，只听“啪”的一声，再跑去看，一只很大的老鼠，文雅一点就是《诗经》里所称的“硕鼠”，被关到笼里，吱吱乱叫。我觉得这老鼠很可怜，又觉得这笼子太奇妙，很想弄清其原理。妈妈说是因为老鼠太贪吃，为了这点油条，进笼子后又不小心，触动了“机关”，结果被捉住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机关”这个词，凭自己的推理，将“机关”理解为“捉老鼠的东西”。

后来读了几本书，便知道这“机关”在古代是和“机轴”、“机括”同义的，大概是指一种比较复杂的玩艺儿，这主要是因为“机”字本身带有“复杂”“危险”的意思，《淮南子·原道训》中有名言：“处高而不机，持盈而不倾。”高诱注云：“机，危也。”君不见身手极高的金毛鼠白玉堂进了“机关”便被乱箭穿身的么？真可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清代以后，也许是受清“军机处”概念的影响，新设的一些办公处，便用“机关”来指称了，那里当然不欢迎白玉堂之流。至于和“关”连用是因“关”表示“关键”之义，还是取“关”起门来好说话之义，就不得而知了。

由于那种先人之见，总觉得“机关”是诱捉贪吃者的地方，我平时用词，是向来不敢滥用“机关”的，代之以“部门”或“单位”，但作为兵器的“机关枪”例外。

断断续续在大学念了几年书后，又要离校了，也该有个去处，朋友问：“进机关？进高校？”似乎学中文的也只有这两个去处，因为“进公司”总是壮夫不为的。听到“机关”二字，脑海里直接反应的就是那老鼠被抓的情景，便直告朋友。那朋友是学心理学的，已在某“机关”工作，学业可能丢得差不多了，这回他可以借“机”温习一番功课了。他说我的心理有问题，先给我作一番心理分析，然后开导我说：“凡事总要往好的方面联想，你由‘机关’应首先联想到‘机会’，也就是说，进了‘机关’，便会有更多的发展‘机会’，能进‘机关’，那是‘机遇’，用佛学术语说是‘机缘’好，搞学问不就是求知么，‘机关’里有很多的‘机密’，如果你掌握了‘机密’、‘机要’，便明白了这‘机构’的运行‘机制’，同时又证明你很‘机灵’、‘机智’并且‘机警’，你应当趁此‘机会’进‘机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望着这位朋友，怎么觉得他那么像老鼠笼里的那点小油条呢？那么火车上的这位呢？不能再联想了。

（原载 1998 年 10 月 2 日《南方周末》朱石林荐）

——漫论：机关在铎公的概念中竟是如此，在一般老百姓眼里，机关就是楼房盖得老远就能分辨出来的地方，就是大门修得挣一辈子钱也建不起的地方，就是院里有许多高级轿车的地方，就是门口穿制服站岗者认领导干部和老百姓都特准的地方，就是上访者常被拖到一边去的地方，就是……因此文中那位老兄，没有理由不把在工作的“机关”二字说得铿锵有力。

文／铎　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