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当初的夜晚
从深圳回汕头时,本来我身上有 130 元,作为车租和路上花费是绰绰有余的。 谁知在深圳上车时被哄去 50 元,路上吃了一碗温吞水泡饭,不冷不热又被诈去 10 元,车刚驶入海陆丰地界突然停住不前,另一辆车前来“承客”,我们被迫上了这辆车又被敲去 60 元。路程还剩下不少,这辆海陆丰的车又把乘客赶下车来。身上只剩 10 元,回汕头是不够的,何况到家乡还得转两次车。我忽然想到再过几十里路有一个小镇,小镇附近的一所中学有位以前的同事。仅剩的 10 元钱刚好坐车到小镇,再步行一二里路到那所中学找那位老同事,便可吃上晚饭,住上一晚,第二天向他借钱回家。
我的如意算盘打得很流利,就是没想到──“他不在这里了。”当我风尘仆仆地赶到那所学校,隔着锁着的铁门,询问一位走近铁门的老师时,她说。
这时我脑子里迅速闪过我在某校教书时的一件事。有两位南下打工的外地人隔着学校铁门向我求助。当时下着霏霏细雨,天很冷也是漂泊者不喜欢的天气,他们一时找不到工,找不到住宿的地方,要借教室住一晚。他们幸运地遇上了我这个心地不错的人,不假思索便打开铁门放他们进来。我现在会像他们那么幸运吗?对比当时的情况,我是个男人,学校里还有几位男教师,安全感很强,那两个可怜兮兮的外地人也不像危险分子,故我用不着警惕。现在我面对的是一个正值妙龄的女教师,怎么才能使她信任我,摒除戒备,打开铁门呢?我忽然想到我身上的作家会员证,有时它比身份证更有用。但愿面前这位女教师是文学爱好者,对所谓作家之类有好感。于是我忙拿出会员证递给她,说:“能否让我进去,借一间教室让我住一晚?天这么黑了。”
她把那张会员证看了又看,沉吟着。我怕她说出拒绝的话来,急于表白自己、证明自己,忙把自己的身份证、边防证、大学毕业证一古脑儿递给她。往深圳打工,证件多的是。
她把证件看后,塞还我说:“我没有铁门钥匙,我得去向另一位老师拿。”转身向校园深处走去。
这是个建筑布局很不错的学校,四周是两米多高的围墙,校门进去便是一条水泥通道,从两个操场之间穿过,串起两幢教学楼。通道两旁,绿树成荫。
等了好一会,不见她来开门,可我并不想走,一是我已无处可去,二是我坚信她会来的。也许,她正在某处张望,我坚持不走,她迟早会来开门的。
远远看见有个人影姗姗而来,我估计是她,便高兴起来,觉得今天的经历真有点传奇色彩。走到校门,她朝我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开了铁门。也许是情景特殊之故,她微笑点头的表情,她低头开锁的仪态,成了我心中美丽的经典。这时我才发现,个子不高的她,有一种小巧玲珑之美。
我终于踏进这陌生的校园。也许是当过教师之故,也许是厌倦了漂泊,我忽然涌起有回归家园般的亲切和感动。校园里的灯火,温馨而迷人。
她说:“从现在起,直到明天离开,你便是我的哥哥。刚才我去向一位老师拿钥匙时,我是这样说的。如果我不骗他,他不会把钥匙拿给我的。记住,遇上本地的老师,也不要说潮汕话了,你的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出你是本地人。”
走进第二幢教学楼,便有人站在三楼的走廊上嚷:“小丽,你哥哥来啦!”她便很高兴似地说:“我哥哥在汕头打工,今天来看我。”
她的房间在二楼,收拾得很洁净,很整齐。有两张单人床,两张床之间是两张办公桌,窗下有一对沙发和茶几。
她泡了一杯绿茶给我,我刚喝了一口,肚子里便咕咕噜噜“闹革命”。中午那碗价值10元的饭难吃得很,我只吞下半碗,现在肚皮饿得紧帖脊背。也许我的神色告诉了她,她说:“你还没有吃晚饭吧?”我点了点头。她说:“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便下楼去了。
不一会,她拿来了一包粉丝,两个鸡蛋,是从其他教师房间收索来的。用煤油炉煮好后,加糖、调料。默默地看着她干这些,我心里涌起丝丝暖意。
我们的交谈便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她告诉我,她是湖南人,通过人才市场来到这所学校,上初中音乐课。她指了指房间里的另一张单人床说,同房间的同事也是通过人才市场来的外省人,被一位学生家长认做干女儿,住到学生家里去了。
我说,我也当过初中老师,虽不是上音乐课,但我喜爱音乐。我们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许多共同语言。
我们谈得很晚,她到一位同事的房间去睡了,把自己的床让给我。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起到校外吃了早点。她拿了 100 元借我,我说不用这么多,她说, 拿去吧。
回家后隔了一天,我乘车返回那个小镇把钱还给她。为了不影响她的工作,我坐了一会就告辞了。
很快,我又开始新一轮的漂泊。
有一次,路过那个小镇,忽然发觉往事并没有随风而去,揣着一颗跳动的心就去找她。可是,她已经回家去。没有人告诉我,她现在身在何处。
校园依旧,只是不见当初的夜晚。
文/李乙隆(汕头)